(圖/李宇翔Facebook)
2026-10-13 楊欣綺 採訪撰文
從街頭走進議會,從地方建設到職場霸凌事件,他把對人的在乎,透過理性的梳理與積極的推動,化為改變的力量。
一場告別式上,母親為兒子痛哭的聲音,留在新北市議員李宇翔的記憶裡。談起勞動部北分署職場霸凌案,他回顧自己接到求助、逐步追查的過程,許多原本屬於公務體系的抽象問題:管理、申訴、責任歸屬…都在那個失去孩子的家庭面前,有了具體而沉重的樣子。李宇翔曾在北分署服替代役一年,熟悉那個工作環境,也與基層同仁建立過信任;後來又得知,離世者與自己同樣來自雲林,也是新莊高中的學長。這些連結,讓他更難將眼前的求助視為一件處理完便能放下的陳情。
然而,決定追查,意味著必須走進一個充滿壓力的位置。身為民進黨籍民意代表,他所追問的,是同黨執政中央政府所屬機關的爭議;當事件受到關注,外界也開始檢視他的動機與做法。資料是否足以支持指控、陳情者如何受到保護、下一步應該向誰追問,每個判斷都牽動不同的人。觸動他的是人的處境,而讓他得以繼續往前的,則是整理資訊、釐清責任與尋找處理途徑的能力。感性與理性,在他的問政經驗裡,形成一段相互承接的過程。
曾經站在街頭的他,後來選擇走進制度
李宇翔對公共事務的興趣,早於正式踏入政治工作。國中時,他就喜歡針對政治與社會議題發表意見,和同學討論自己的觀察;到了高中,他參選學生自治會副主席並當選,開始接觸代表一群人表達意見的責任。那也是一段還在摸索自己的年紀,他玩樂團,也坦言曾因此讓學業表現不甚理想。回顧這條路,他沒有把求學經歷修飾成一條毫無岔路的直線,而是讓人看見,一個喜歡討論、參與,也曾把心力放在音樂上的少年,如何逐漸找到自己願意長期投入的事。
進入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後,他的探索與當時蓬勃的社會運動交會。2010年至2014年前後,都市更新、土地徵收、媒體壟斷與民主參與等議題,讓許多年輕人走上街頭,李宇翔也參與其中。從文林苑、大埔等事件,到反媒體壟斷運動與太陽花學運,他接觸到不同處境的人,也逐漸感受到,當居民的生活與公共決策碰撞,個人的聲音往往需要透過集體行動,才有機會被聽見。然而,訴求被看見之後,如何改變一項政策、調整一套程序,仍有漫長的工作等待完成。
這份體會,推著他尋找進入制度的入口。他跨系參加東吳政治系與國會合作的助理工作坊,通過培訓,原本有機會進入國會擔任助理,卻因考上政治大學研究所,選擇先繼續求學。之後經同學引薦,他進入時任議員何博文的辦公室,一邊讀書,一邊學習幕僚工作。議會裡的攻防、地方會勘的溝通協調,以及陳情案件背後各自不同的行政權責,讓他開始理解,公共事務除了提出立場,也需要熟悉程序、梳理資料,並且持續找到能夠處理問題的人。
替代役退伍後,他加入新北市議員鍾宏仁團隊,長年在新莊、五股、泰山一帶服務。多年幕僚工作,讓地方逐步認識他,也讓他累積對居民需求與行政運作的理解。隨著選區調整,五股、泰山、林口合併為同一選區,他決定投入選舉。依他的回顧,黨內初選面對的是擁有強大政治支持與助選資源的對手,競爭並不輕鬆;最終,他通過初選、當選議員,也從協助民意代表處理問題的幕僚,走到必須親自向選民交代的位置。過去可以在幕後反覆推敲的判斷,自此開始都得由他自己承擔。
一位母親的眼淚,讓追查有了不能輕放的重量
北分署案件,將這份責任推向更艱難的考驗。李宇翔表示,基層同仁願意向他陳情,與他過去在當地服役、建立信任有關。曾經待過同一個工作環境,使他比較能理解同仁描述的處境,也讓他意識到,人們願意開口求助,背後可能已經累積許多難以承受的壓力。當資料交到手中,他需要處理的,除了內容本身,還包括交付資料的人對後續可能遭遇的擔憂,以及家屬對真相與責任的期待。
依他的敘述,追查過程伴隨政治壓力,也出現對他「蹭流量」的質疑。面對這些聲音,他選擇陸續公開文字紀錄、錄音等資料,希望讓討論回到可以被檢視的內容。對一名民意代表而言,揭露問題會帶來關注,也會帶來更高的查證責任;而對求助者來說,每一次公開,都可能影響自己的工作與生活。如何在持續追問的同時,謹慎對待手中的資訊,是這起案件裡同樣沉重、卻未必總能被看見的工作。
這起事件也讓職場霸凌、公務體系管理文化與工作者的身心健康,進入更廣泛的公共討論。沿著李宇翔的敘述往下看,責任追究之外,還有一連串更難回答的問題:基層遭遇不合理對待時,申訴管道是否真正可用?提出問題之後,能否繼續安心工作?長官與部屬之間的權力差距,又該如何受到有效監督?告別式上的悲痛無法被任何政策補回,但制度仍必須回答,下一個需要求助的人,能不能更早獲得支持。
一座球場的等待,照見地方政治的現實
重大案件之外,地方議員的大量工作,落在居民每天都會碰到的生活需求裡。李宇翔以爭取林口天幕籃球場為例,談起地方建設推動過程中的挫折。對使用球場的人而言,需求相當直接:希望下雨時仍有地方運動,場地能夠更穩定地開放使用。然而,一旦進入行政協調,事情就涉及預算、工程安排、單位權責,也可能摻入政治上的考量。依他的觀察,有時建設構想連由誰提出、成果最後歸於誰,都會影響推動的順暢程度。
這使地方工作充滿細微的取捨。投入時間整理需求、召集會勘、追蹤進度的人,自然希望自己的努力被看見;但當建設需要透過共同爭取、共同掛名才能繼續推進,是否接受,也成為必須面對的選擇。李宇翔談到這段經驗時,呈現的是一種熟悉程序之後的無奈:他知道民眾在等,也知道單憑道理清楚,事情未必就會順利。地方政治的耐心,往往就在這裡受到考驗,一次協調未果,還得尋找下一個可以繼續談的機會。
同樣的耐心,也延伸到交通建設。五股、泰山與林口各有不同的發展條件,卻共同承受人口移動與通勤需求帶來的壓力。李宇翔在訪談中逐一談到五泰輕軌的規劃審查、林口輕軌的推動、交流道改善,以及平面道路的車流配置。大型建設涉及長期規劃,眼前的壅塞卻每天都在發生,因此他也關注林口幹道的偏心式左轉道調整,希望透過車道配置,改善左轉車流對直行動線的影響。從軌道到路口,尺度雖然不同,最終都要回到居民實際使用道路時的經驗。
快速長大的城市,也需要記得自己的山海與歷史
談起選區,李宇翔的目光並未只停在人口成長與交通壓力上。林口有海岸線、漁港與濱海聚落,五股有觀音山及山河交會的景致,泰山則有明志書院等歷史空間。在他的地方構想裡,這些原本就存在的特色,可以透過路網、活動與在地組織重新連結,讓居民與來訪者有機會更深入地認識地方。尤其在快速發展的區域,新住宅與新道路持續改變生活,也需要有人回頭整理那些早已存在、卻容易被忽略的紋理。
他希望串聯林口與周邊地區的濱海自行車路網,結合在地組織、漁港與海邊店家,增加人們親近海岸的機會;談到五股觀音山,他則提出爭取纜車、促進市府與中央相關單位合作的構想,思考山、海、河景如何連結。到了泰山,他關注明志書院的人文特色,希望透過祭典、校外教學與藝文活動,讓歷史空間與孩子、家庭及社區產生更多往來。這些構想各有待評估與推動的環節,也呈現出他對地方發展的期待:讓建設與既有的生活、文化交織成多元的生活。
然而,當公共空間涉及土地權利,地方工作又會進入另一種複雜。談到林口中正路舊街,李宇翔指出,過去景觀改善工程涉及私有土地使用的爭議,後續又衍生停車檢舉、裁罰與訴訟等問題。依他的說法,部分土地鋪設地磚後,外觀看似人行道,但使用依據與權利關係仍有待釐清。他因此要求市府清查地籍及相關文件,確認土地使用是否合法完備,並尋求後續處理方式。行人需要安全連續的動線,地主也需要清楚的權利保障;工程完成之後,這些問題仍須有人接著處理。
成為三個孩子的父親後,他更在意大人如何承擔責任
身為三個孩子的父親,李宇翔談教育時,關注家庭與學校之間如何分擔責任。他觀察到,教師在管教現場面對界線不明的困境,有時擔心介入學生行為後引發申訴,久而久之,可能影響引導與處理問題的意願。這份觀察也使他主張,應建立清楚、合宜的管教界線,讓教師、家長與孩子都能理解彼此的權利與責任。當學校需要處理常規,家庭也應參與溝通,讓孩子在不同生活場域中,獲得一致而可理解的引導。
當議題轉向數位性暴力與兒少性剝削,他所關注的,是保護措施能否跟上孩子實際面對的風險。他提及相關紀錄片帶來的警訊,主張持續從法制與教育兩端處理問題,也希望宣導更具體,能透過情境讓孩子理解危險如何發生。交通安全、網路互動與自我保護,都需要把提醒轉成孩子能夠辨識、練習與運用的知識。對大人而言,這也意味著必須先理解孩子正在接觸什麼、可能遇到哪些困難,才有辦法在問題出現時,提供真正用得上的協助。
讓心中的在乎,有一條走向改變的路
從學生自治、社會運動到地方議會,李宇翔一路思考的,是個人如何與公共事務建立關係。他對新北政治有鮮明的批判,認為長期執政累積的地方人脈與資源網絡,形成挑戰者必須面對的結構。這是他的政治判斷,也解釋了他為何反覆談到公民參與:當公共決策持續影響生活,監督就需要更多人投入。他希望青年無論支持哪個政黨,都能關注身邊的民意代表,看看提出的主張如何落實,承諾又走到了哪一個階段。
他也理解,年輕人忙於工作、成家與育兒,很難隨時追蹤政策與議會動態。但交通、教育、居住與育兒支持,終究都會轉化為家庭每天承擔的時間、支出與選擇。當他談提高生育獎勵金等政策主張時,試圖連結的也是這些具體處境:一項政策能否回應生活裡的壓力,民眾是否感受得到差異。從關注自身需求開始,再逐步理解制度如何運作,是他期待更多青年走近公共事務的方式,也呼應他自己從參與討論、走上街頭,到進入制度的歷程。
回看這些經驗,李宇翔的感性,往往出現在故事的起點:一位母親的悲痛、基層同仁的求助、居民對生活改善的期待,都可能成為他投入的原因。而接下來的工作,需要他把感受梳理成問題,把問題對應到權責,再透過資料、協調與監督,尋找可以推進的途徑。這份從觸動走向執行的能力,也讓他的政治實踐有了值得繼續觀察的可能:能理解一個人的難處,也願意花時間處理難處背後的制度。
對他而言,接下託付之後,工作便有了下一步。球場尚未完成,就繼續追蹤;道路仍有瓶頸,就再檢視改善方式;家屬還有疑問,就不能輕易停止追問。感性讓他願意靠近,理性幫助他釐清方向,而積極的行動,則讓那些原本停留在心裡的不捨與在乎,逐漸有了抵達現實的路。